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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空氣里趕出風/從風里趕出刀子/從骨頭里趕出火/從火里趕出水……”一首小詩生動刻畫了外賣騎手的日常，騎手們的工作生活狀況以及權益保障，始終受到社會關注。近日，美團在華東區域試點外賣員過度跑單強制下線，騎手單日跑單超12小時將被強制下線，當日不能再跑單。一石激起千層浪，防疲勞機制試點引發了不少外賣騎手的熱議。在青島，外賣騎手過度跑單、“內卷”現象是否嚴重？騎手們的休息權有沒有保證？記者對此展開調查。
限制“卷王”，騎手多支持
防疲勞機制是美團過去幾年在全國不同區域試點基礎上，逐漸探索升級而來，其設計初衷在于防止極少部分騎手的極端連續跑單行為，大多數正常跑單騎手不受影響。盡管美團防疲勞機制試點城市并未覆蓋青島，但青島外賣騎手圈已經熱議這個事：此舉會不會影響正常跑單？能不能治愈“內卷”？
在島城，普通外賣騎手每天跑40單左右，跑單較多的能達到60單。完成這些單，往往需要8小時至12小時不等。
一家外賣站點的騎手張明介紹，站點共有騎手70人左右，大多數騎手每天在線時長在8小時至10小時之間。“跑單時長是從接單到配送完成的時長總和，所以說在線時長并不等于跑單時長。”張明認為，站內騎手的跑單時長基本都沒有達到8小時的“提醒時間”，12小時的“強制下線時間”更夠不到，“即使強制下線在青島實施，能觸發這一規定的騎手也是極少數。跑單12小時，一般人壓根吃不消，屬于‘極端現象’。”
采訪中，大多數騎手對強制下線持支持態度，希望能夠盡早在青島實施。“這個規定對我們不會產生什么影響，但是會限制個別‘卷王’，他們休息的時候，我們會有更多的外賣單可以跑。”騎手易鵬認為，強制休息的規則會讓訂單和權益分配更加公平，與此同時，外賣騎手群體被看見、休息權被關注也是好事。
“我們將持續關注相關數據和騎手的反饋，謹慎探索，爭取推出更科學、更全面、更穩妥的防疲勞舉措。同時，通過騎手懇談會等多種形式，邀請試點區域的騎手代表、合作伙伴等，廣泛收集多方意見，繼續優化升級該項機制。”美團工作人員介紹。
餓了么平臺工作人員表示，平臺已在今年8月在全國上線騎手休息的措施，如果騎手連續跑單時長較長，會觸發建議休息的彈窗提醒；如果連續跑單時長過長，會有小休要求，相關舉措正持續完善中。
守護騎手，從休息權入手
“12月我平均每天跑50單，每天在線時長約10小時。”外賣騎手趙俊入行6年，有著豐富的跑單經驗。每天10時30分左右，趙俊準時上線，開始一天的工作，“從上午跑到下午2點，下線回家休息。下午5點多再出來繼續上線接單，一般是晚上11點左右回家。”趙俊告訴記者，外賣訂單主要集中在午高峰和晚高峰，這兩個時段外賣騎手通常都會在線。“早、中、晚三個時段，站點會提前排班，保證每個時間段都有人在跑單。但是，每天晚上10點后不會再排班，只要工作量達標，騎手可以選擇繼續干，也可以下線休息。”趙俊認為，如果騎手在疲勞狀態下工作，很容易因分心而發生交通事故，“身體肯定是第一位的。沒有身體了，還怎么掙錢？”
實際上，仍有少部分騎手選擇在休息時間繼續跑單。“妻子和孩子都沒在青島，我一個人在這邊跑外賣。我覺得自己精力比較旺盛，也想多賺點錢，每天在線時間基本上都能達到14小時，每個月跑2000單左右。”騎手常文亮坦言，自己的生活壓力較大，為了保證收入犧牲一些休息時間是他“自愿的行為”，早出晚歸是常態。
也有一些騎手選擇同時在美團和餓了么兩個平臺上接單，他們更多是兼職屬性較強的眾包騎手，擁有“拒單權”。“我一般會在午高峰和晚高峰這兩個用餐時段上線兩個平臺，接到單后規劃好路線統一配送，同時拒絕掉路線沖突的單子，這樣效率會高很多。”騎手李鋒向記者介紹，跨平臺接單基本都是這樣操作，“網上說的從一個平臺下線后再上另一個平臺，這種不太現實。”
有騎手向記者“吐槽”，工作中休息權難以得到充分保障。“00后”騎手王志今年5月和城區某外賣站點簽約，“簽約時我沒有認真查看合同內容。一開始他們說簽的是勞動合同，后來又說是勞務合同，且合同已經寄出，拒絕讓我查看。”王志告訴記者，他所在的站點對騎手的約束比較強，作為新手的他想完成“任務”通常會跑到很晚，多的時候一天12小時都在外面工作，加班是常事。入職時，站點負責人告知他，每月可以調休4天。“真正調休的時候，卻遭到了站點的拒絕。由于我自己執意要休假，最后被他們辭退了。”王志回憶，由于自己無法提供勞動合同，賠償主張難以得到相關部門支持。做騎手三個月后，他選擇了轉行。
記者從市人社部門了解到，由于一些外賣騎手和平臺用工企業簽訂的是勞務合同或承攬合同，而非勞動合同，所產生的糾紛不在人社部門受理的勞動糾紛范圍內，應走訴訟程序通過司法渠道解決。
“他們只拖欠了我1000元，如果去起訴，耗費大量時間精力不說，請律師也得花錢，考慮再三，我最終放棄了維權。”王志無奈地說。
建議：“算法向善”，法律撐腰
美團日前披露的數據顯示，12月17日至19日在華東四省市（江浙滬閩）開展試點期間，單日跑單12小時觸發強制下線的騎手僅占0.18%，單日跑單時長滿8小時被彈窗提醒的騎手約占20%。從數據上看，防疲勞機制限制了少部分騎手的極端連續跑單行為，并在一定程度上提醒廣大騎手們注意休息。
“近年來，外賣騎手屢屢因疲勞猝死引發社會關注。他們一邊和時間賽跑，一邊又被算法所困。不少騎手希望多勞多得，但無限制的內卷不能以生命作為代價。”青島市人大代表張寧認為，如今，平臺通過優化算法，讓外賣騎手強制休息，是“算法向善”的有益嘗試，但在具體實施過程中，也需要平衡勞動權與休息權。對于強制下線時間的判定應當建立更合理的標準，需要平臺根據不同地域、不同時段的實際情況來調整騎手的工作時長要求，不斷改進算法。此外，還要考慮到騎手可能在多個平臺注冊的情況，當一個平臺的賬號被強制下線后，騎手可能在另一個平臺接單。因此，未來在執行強制休息的過程中，可能要通過平臺聯動才能增強監督效果。
“外賣騎手用工具備靈活性，工作時間可自主安排，收入取決于訂單量。但當前因激勵分成規則過于側重訂單量，部分騎手為獲取更多收益不得不選擇超時勞作。故而在關切外賣騎手超時工作狀況的同時，更應重視其收入分配的問題，讓分配比例更加公平、合理。”青島市政協委員、青島成至社會工作服務中心主任常顯鋒表示，當前外賣平臺的分成規則完全由平臺制定，建議推動平臺企業聯合平臺用工合作企業在各地組建聯合工會，積極吸納外賣騎手加入，用集體協商或者職工代表大會等形式，參與報酬分成規則的制定，形成多方參與、可定期動態調整的報酬分成機制，達成各方的利益平衡和價值最大化，從而推動行業的健康可持續發展。
“外賣騎手、代駕司機、網約車司機等職業群體都是新就業形態勞動者，這類新就業形態的勞動用工模式在管理方式、工作時間、報酬支付等方面呈現靈活性、多元性、技術性等新特點，造成新就業形態勞動爭議的判斷趨于復雜。尤其是實踐中普遍存在平臺企業和平臺用工合作企業規避與勞動者建立勞動關系的現象。”山東省律師協會勞動和社會保障專業委員會副主任、山東勞和律師事務所主任何德寶舉例說，有的平臺企業將業務、勞務“連環外包”，有的企業通過與勞動者訂立合作、承攬協議等方式，規避勞動法律法規和用人單位責任。這不僅使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在工資待遇、工作時長、勞動安全與福利等關鍵方面面臨諸多不確定性，也給相關部門及社會組織在規范市場用工秩序、維護勞動者合法權益等工作上帶來了一定難度。
今年2月，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辦公廳印發了《新就業形態勞動者休息和勞動報酬權益保障指引》《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勞動規則公示指引》《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維護服務指南》，為規范發展新就業形態提供了參考、指引。何德寶建議，還需推進《勞動基準法》的出臺，從法律上明確新就業形態勞動者的工時標準、最低工資標準、勞動安全衛生基準等核心要素，填補《勞動法》在新就業形態領域的空白。
記者從青島市總工會了解到，市總工會注重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保障工作，連續三年開展“憲法宣傳周”暨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法律服務月活動，引領各級工會組織積極開展普法宣傳、法律咨詢、法律援助等活動，切實解決新就業形態勞動者遇到的實際難題。
（文中騎手均使用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