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心武在中國當代文壇具有特殊的影響力。他的《班主任》,開創“傷痕文學”的創作流派;《鐘鼓樓》獲得第二屆茅盾文學獎,與《棲鳳樓》《四牌樓》并稱“三樓系列”,被譽為“新時代的北京風情畫”;《揭秘〈紅樓夢〉》家喻戶曉,一度掀起一股紅樓熱。
2020年,劉心武以一部新長篇《郵輪碎片》重回讀者視野,不僅讓人們看到他旺盛的創作力,也看到一位78歲高齡作家依然追尋的小說結構的創新和關注現實生活的獨特視角。

首創“拼圖式小說”
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劉心武最新長篇小說《郵輪碎片》,故事發生在一艘巨大的郵輪上。郵輪巡航在地中海,船上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秘密。猶如一個“海上大觀園”,作家將四代中國人的命運濃縮于一艘郵輪:八個家庭和兩個自由行的人,在劉心武筆下牽動社會三教九流,涵蓋世相百態。
與眾不同的是小說的結構,它被評論界定義為“拼圖式小說”,也稱“樂高小說”。這一首創的小說結構把作家觀察到的時代變化,體會到的人心詭譎,用470多個片段打碎、拼貼,讓讀者在長則千余字、短則百余字的精悍閱讀中隨心所欲地翻閱,此種閱讀方式也正契合了當下的碎片化閱讀方式。
劉心武的老友梁曉聲稱之為一部“百衲衣”式的小說,用碎片拼貼出上世紀80年代以來中國社會的人與事,這種方式讓人感覺很“另類”,同時又很傳統。
而這件“百衲衣”中的人物也給人以深刻印象:身為女博士的“她”,有中國古代詩人魚玄機自主選擇的反叛性格;大院子弟莫大能,有典型的北京院落文化塑造的人物心理;不得志的文化界領導新一兵,有時代“急轉彎”中一代人的探求和不屈服;從倡導立體思維的莊有德身上,看得到改革開放初期,民間思想家夸夸其談的熱情;還有郵輪上搞簽售遭遇尷尬的作家,怎么看都有作家自己的經歷在里面……
而每一位讀者,似乎都能在自己的切身體驗中推理出一個個角色的鮮活命運,拼貼出現實生活中身邊的變化。正如青年作家石一楓所言:這一碎片化的寫作看似隨意,實則碎而不散、十分嚴謹。這種寫作上的控制力也正是老作家的功力所在。
在中國現實主義文學的創作脈絡中,劉心武力圖在碎片中為當下現實提供一份完整圖景,他的寫作離時代很近,永遠在生活第一線。
向《紅樓夢》致敬
梁曉聲從《郵輪碎片》中讀出的傳統,很大程度上來自于劉心武從母語經典中汲取的營養,而這其中《紅樓夢》首當其沖。
與《紅樓夢》以家族興衰映照時代巨變一樣,《郵輪碎片》也正是時代巨變的縮影,其中書寫了愛情的忠誠和虛幻,名利場的“好了歌”,還有代溝,城鄉差別等等社會問題……從中亦體現一種對國人心靈的關照,他寫人的境遇狀態,人生所有的體會,將一個社會風俗的畫卷徐徐展開,里面可以看到一個時代人們的情感、生活萬象。
作為劉心武的學生,晚輩作家邱華棟也感受到了小說中各色人物帶來的巨大信息量。在此前的新書見面會上,他表示,多年的《紅樓夢》研究,使得劉老師的寫作沾染了特殊的中國風格和中國世情。感覺劉老師是在以他自己的寫作向《紅樓夢》作一次致敬。從中我們能夠體會出我們自身的傳統和生命價值。
不僅如此,《郵輪碎片》在美學上也似完美繼承了《紅樓夢》的中國傳統風格:在個體命運和細節描寫上,它是喜悅的、幽默的,偶爾也是諷刺的、揶揄的,但在整體氣韻上,則帶有大悲憫的情懷。評論界有云:以喜劇或者正劇心態寫悲劇,是劉心武的匠心所在,也是他多年研讀《紅樓夢》的心得,更是他在寫作中不斷流露的難以割舍的現實主義情懷。
無嗔無怒 盡顯世情
2014年,劉心武出版長篇小說《飄窗》,從一個飄窗的視角管窺社會的三教九流,捕捉時代的風起云涌,厘清人心世相的暗潮波動。劉心武的很多小說似乎都有一個鮮明的意象:鐘鼓樓、立體交叉橋、如意、小墩子、飄窗,再到這次的郵輪……這些意象統攝全篇,總能帶給讀者一些直觀的想像。這也是整個新時期文學的一個普遍特征:意象本身就是作者創作意圖的載體,具有豐富的象征寓意。
不過對于劉心武而言,重要的不僅僅是意象,而是他所揭示的人心。在這本書的封面上,責任編輯寫了一句宣傳語:“你的秘密與誰有關。”劉心武覺得這句話恰恰是他小說的點睛之筆,“這本小說是寫人性、寫人心的,寫人的內心秘密的,文學的主要功能就在這兒。不在于通過文學肯定什么、否定什么,主要就是要去揭示人心。”

不肯定也不否定,這是劉心武在寫作方式上的這一新變化,作家梁曉聲將之概括為“無嗔無怒,情感冷靜的寫作方式,冷靜白描,客觀展示,不動聲色,盡顯世情”。
劉心武對此亦有態度:“我現在對自己以外的他者,對自己以外的生命,基本都能包容。我承認已經修煉到盡量都包容的境界。這個小說里沒有好人,也沒有壞人,沒有一個正面的榜樣,也沒有一個反面的壞蛋。有人說寫了一個壞教授宙斯,被臭揍一頓,大快人心,我作為敘述者,沒有大快人心。他很悲催……”
劉心武說,這一點他是從《金瓶梅》里面學到的。“開始我很不能理解《金瓶梅》的作者,你冷靜得沒有道理嘛!無是無非,無善無惡,無愛無憎,死者自死,生者自生;每個人像蒼蠅一樣,拍死就拍死,其他的蒼蠅從拍死的尸體旁邊飛過去,無動于衷,生活繼續發展。但是這樣的文本有一個優點,就是冷峻,甚至有時候到冷酷的地步,然后勾勒出生活的原生態。而好的讀者,會懂得真正高級的東西,就是懂得每個生命都不容易,而且每個生命到頭來都是那么回事,真是死就死了。” (青島日報/觀海新聞記者 李魏)
責任編輯:單蓓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