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日報2020年12月5日7版

碧海潮生是故鄉(xiāng) --青島100個故事連環(huán)話

第六部分·文人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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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漢禮：亂世風雨 但見海闊

在福山路36號海洋研究所的老宿舍樓外墻上，要經(jīng)過仔細尋找才能發(fā)現(xiàn)隱匿于樹籬間的那塊“毛漢禮故居”牌匾。這位奠定了新中國物理海洋學之基的科學故人，連同他歷經(jīng)風雨飄搖、幾近傳奇的一生，已然淡出這座城市普通民眾的視線，卻是海洋科學世界里銘記中國史冊的坐標。

百花苑內(nèi)毛漢禮塑像。（青島日報/觀海新聞記者 王雷/攝）

1988年11月，69歲的毛漢禮因心梗在青島去世。就在去世的前兩天，他還曾目送“極地號”考察船啟程赴南極考察；前往市老年海洋工作者協(xié)會全體大會作學術報告。馬不停蹄，執(zhí)著不息，正是這位科學先驅的人生寫照。

縱觀毛漢禮的一生，可謂波折多舛。少年時代，他的求學之路并不順遂。出生于浙江諸暨一個農(nóng)民家庭，毛漢禮10歲便展露學霸天資，在村辦小學僅就讀一年就考取了縣里的正式高小，又以高分考入金華高中。然而此時九·一八事變爆發(fā)，毛漢禮不得不回到鄉(xiāng)下，他沒有放棄，自學高中課程，參加高等學府考試被浙江大學錄取。可是戰(zhàn)亂容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浙大被迫內(nèi)遷廣西，家境貧寒的毛漢禮支付不起路費和學費，只能靠打雜攢錢，而后來，戰(zhàn)爭又迫使大學遷往貴州遵義。毛漢禮一路追行，甚至露宿街頭，一個月后，他終于如愿以償，成為一名浙大新生。

命運的戲劇才剛剛拉開大幕。1947年，毛漢禮考取公費留學名額，赴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立大學斯克里普斯海洋研究所學習物理海洋學。而他的博士學習才剛剛開始，當時的國民黨教育廳就斷絕了中國留學生的費用供給，不想放棄學業(yè)的毛漢禮靠餐館打工維持生計，終于在1951年獲得海洋學博士學位，準備回國。然而，此時正值抗美援朝時期，迫于中美關系和他所從事的海洋學科，美國政府頒布了禁令：凡在美國的中國科學工作者，一律不能回中國。為了回國，這位青年科學家同美國政府打起了官司，官司一打三年，直至日內(nèi)瓦會議上美國解除這條禁令，毛漢禮才同錢學森等人一起，成為禁令解除后的歸國科學家。這段經(jīng)歷，如今講來，堪比傳奇。

歷經(jīng)風雨，終迎海闊。毛漢禮最輝煌的海闊人生始于1955年，這一年，他與家人一同移居青島，先住在萊陽路28號的海洋所宿舍，轉過年來便搬進了剛剛建好的福山路36號宿舍。

福山路36號毛漢禮舊居。（青島日報/觀海新聞記者 王雷/攝）

正是在這座城市，毛漢禮領導并見證了中國海洋科學事業(yè)發(fā)展的多個“第一”。他與海洋所研究員張孝威共同領導了我國首次開展的“煙威外海鮐魚漁場海洋學調(diào)查”研究；參加由周總理親自領導的“十二年科學遠景規(guī)劃”海洋學部分的制訂；1957年，他領導開展了我國第一次大型綜合海洋考察——渤海及北黃海西部綜合調(diào)查，搭乘我國第一艘海洋綜合調(diào)查船“金星”輪，帶隊出海進行第一個航次調(diào)查；他主編并撰寫了我國第一部海洋綜合調(diào)查報告——《渤海及北黃海西部綜合調(diào)查報告》。這次“全國海洋普查”，被看作是我國海洋科學發(fā)展史上一個重要的里程碑。

在女兒毛彥平的印象里，父親性格率直，甚至脾氣略顯暴躁。“他對學生要求很嚴格，讀研究生時，不準他們談戀愛，晚上要他們念書，他甚至會跑去查夜。做實驗的時候，如果有父親站在誰身后，那個學生的手都會發(fā)抖的。”毛漢禮一直認為，發(fā)現(xiàn)和培養(yǎng)科研工作中的“將才”和“帥才”是科研工作的頭等大事，他常講：“沒有一個能打硬仗的科學集體，是不能進行科學攻關的，更不能達到科學的最高峰。”

回國之初，鑒于當時多數(shù)年輕人英文水平差，毛漢禮在其夫人范宜君的幫助下，短期內(nèi)翻譯出了200萬字的經(jīng)典著作，這些譯作對開闊中國海洋科學人才的視野和能力起到了很大作用。從1956年開始，毛漢禮不斷開展各種有針對性的本科或專科海洋學課程培訓。這些青年后備力量后來被分配到全國各海洋科研機構，大部分成為科研與管理的中堅力量。

許多功成名就的海外老同學對于歸國后在文革中經(jīng)歷了諸多磨難的毛漢禮深表惋惜，而毛漢禮卻十分堅定地表示，自己從來都沒有后悔過，回來就是為報效祖國。他曾說，“再給我多少次機會我都一定會回來。現(xiàn)在就算自己身體不行不能做研究了，還可以培養(yǎng)學生。”（青島日報/觀海新聞記者 李 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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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靜農(nóng)：文化人的兩種人生

1936年秋末冬初的夜晚，陳設像北平東興樓的青島老飯莊里，臺靜農(nóng)與老舍等人圍桌而坐，老舍偶然冒出一兩句笑話，“大家”們笑得如孩子一般天真。時光已逝八十多年，又是一年秋末冬初的青島街頭，行色匆匆的人們，正感受在相同的時節(jié)和風景里，我們再憶臺靜農(nóng)與青島。

黃縣路19號的臺靜農(nóng)舊居。（青島日報/觀海新聞記者 王雷/攝）

從1936年秋到1937年7月，臺靜農(nóng)在青島的時間只有短短的近一年，但正是因為這些珍貴的生活片段雀躍在記憶里產(chǎn)生了最深刻的羈絆，讓他對青島始終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故土般的情誼。

臺靜農(nóng)，中國現(xiàn)代著名作家、學者，1903年生，安徽霍邱人，幼承庭訓，讀中學時就曾創(chuàng)辦刊物，后在北京大學國文系旁聽，還曾在北大國學研究所學習。他曾于1936至1937年間在山大中文系執(zhí)教，這個時候的臺靜農(nóng)還很年輕，擔任中文系講師，講授的“中國文學史”和“歷代文選”兩門課程深受學生們歡迎。作為老師的臺靜農(nóng)，親切、謙和、有耐心，操一口洪亮的皖北口音，經(jīng)歷了此前三次入獄后，青島的生活對于他來說是平靜而可貴的。在青島，臺靜農(nóng)與老舍結下了深厚友誼，兩人經(jīng)常和朋友們一起喝老酒、吃館子，感受著海濱城市青島溫潤的氣候和生活。

其實，早在來青島之前，臺靜農(nóng)已是活躍于文壇的知名青年作家，1922年發(fā)表新詩《寶刀》，1923年發(fā)表第一篇小說《負傷的鳥》，深得名家賞識，其中，他與魯迅的忘年之交被人們津津樂道。1925年，在北大學習的臺靜農(nóng)與魯迅結識，后成為摯友。在魯迅的影響下，臺靜農(nóng)與李霽野、韋素園、韋叢蕪等人在北京創(chuàng)立了文學社團“未名社”，出版“未名叢刊”“未名新集”等，是“五四”時期最重要的文學社團之一。臺靜農(nóng)深受魯迅影響，短篇小說集《地之子》出版前，曾將文稿寄給魯迅，兩人保持著書信往來，在文字對話中袒露心聲，魯迅更是曾肯定臺靜農(nóng)“為人極好”。來到青島不久后，臺靜農(nóng)就給魯迅寫信，邀請他到青島來養(yǎng)病，1936年10月，魯迅給臺靜農(nóng)回信，介紹了自己的近況，10月19日，魯迅病逝，這封信也成為魯迅最后少數(shù)信函之一。魯迅逝世后，山大舉行了悼念儀式，臺靜農(nóng)做了發(fā)言。

1937年，臺靜農(nóng)離青赴北平，抗戰(zhàn)時流寓川中，1946年起執(zhí)教于臺灣大學，開啟了他人生的另一面生活。他不再是文化場域疾呼吶喊的“地之子”，“人生實難”之中，為了平復內(nèi)心，他轉而專注于學術與藝術，精于詩書畫卷，鮮有談起過往。在臺大中文系，臺靜農(nóng)是任職時間最長的系主任，貢獻卓著。退休后，臺靜農(nóng)更是專于書法、篆刻等領域，達到很高的造詣。早在青島時，臺靜農(nóng)了解到平度有天柱山摩崖石刻和北魏書法家鄭道昭的魏碑時，就曾前往天柱山研究。晚年，出版有《靜農(nóng)書藝集》《龍坡雜文》《靜農(nóng)論文集》等。

即便遠離青島，臺靜農(nóng)依然時常回憶起青島的生活，想起青島的朋友，懷念與老舍在青島暢飲的苦老酒。在青時，臺靜農(nóng)租住于黃縣路，與老舍家很近。1944年臺靜農(nóng)寫下的散文《我與老舍與酒》中，就曾憶起這味苦而微甜的酒。1947年寫下的《談酒》一文中，更是提到“不記得什么時候同一友人談到青島有種苦老酒，而他這次竟從青島帶了兩瓶來，立時打開一嘗，果真是隔了很久而未忘卻的味兒。”這是酒的滋味，更是鄉(xiāng)愁的滋味。所幸，臺靜農(nóng)與張大千成為好友，給了這個遠在異鄉(xiāng)的人一種溫暖的慰藉。

寫的是鄉(xiāng)土風的文，愛的是鄉(xiāng)土風的酒，臺靜農(nóng)“將鄉(xiāng)間的死生，泥土的氣息，移在紙上”，又深深埋在了心底。有些話雖然從未再講起，但他的風骨與性情，早已深深影響了他的學生們，在“自由、開放、寬松、包容”中，完成了一次次文化傳承。（青島日報/觀海新聞記者 馬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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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紅：悄吟女子的黃金時代

2014年，電影《黃金時代》上映，影迷們得以在大銀幕上看到蕭紅傳奇的文學人生。距離1934年她和蕭軍第一次踏上青島八十年整，許鞍華導演的鏡頭展現(xiàn)了蕭紅、蕭軍在青島的生活瞬間：寫完《生死場》的蕭紅正在迷茫期，在影片難得的暖色調(diào)里，蕭紅、蕭軍感受著青島山海熏陶，為魯迅的回信激動萬分。正是在青島，從東北出走的那個張秀環(huán)、張廼瑩不見了，誕生了一位文學史上的奇女子蕭紅。

當年蕭紅和蕭軍就在青島觀象一路1號居住。（青島日報/觀海新聞記者 王雷/攝）

1934年端午節(jié)前一天，與蕭軍一起在青島大港碼頭下船的蕭紅終于掙脫了東北往事，滿帶著尖銳痛楚的生活經(jīng)歷。她原本是黑龍江呼蘭縣的張家小姐，19歲離家出走赴北平求學，第二年與未婚夫汪恩甲同居又遭拋棄，在人生最困頓的時候認識了哈爾濱報社編輯蕭軍，找到了靈魂伴侶。1934年，由于他們合著的小說散文集《跋涉》引起了偽滿洲國特務注意，他們應好友舒群之邀來到青島，住進了觀象一路一號，這一年她23歲，筆名悄吟。

對于飽嘗顛沛流離之苦的悄吟來說，定居青島的生活是難得的平靜期。當時蕭軍在《青島晨報》當副刊編輯，而悄吟除了負責為報紙編輯《新女性周刊》，還要忙著創(chuàng)作和經(jīng)營家庭生活。《青島晨報》同事張梅林描寫過他們當時的情景：“我是住在報館的，三郎（蕭軍）和悄吟則另外租了一間房子，自己燒飯。日常我們一道去市場買菜，做俄式的大菜湯，悄吟用有柄的平底小鍋烙油餅。我們吃得很滿足。”張梅林筆下的悄吟衣著簡樸，“悄吟用一塊天藍色的綢子撕下粗糙的帶子束在頭發(fā)上，布旗袍、西式褲子，后跟磨去一半的破皮鞋，粗野得可以。”在他的《憶蕭紅》里描寫三個人在青島海邊游泳的場景：“悄吟在水淹到胸部的淺灘里，一手捏著鼻子，閉起眼睛，沉到水底下去，努力爬蹬了一陣，抬起頭來，嗆嗽著大聲喊：‘是不是我已經(jīng)泅得很遠了？’”在青島這片土地上，悄吟的生活清貧里摻著年輕人的快樂。

悄吟和蕭軍在青島的創(chuàng)作很有秩序，“每天有一定的時間靜靜地執(zhí)筆”。這一年十月，小說《生死場》完成了初稿。在張梅林看來，悄吟的筆觸清麗、纖細、大膽，好像一首牧歌。《生死場》展現(xiàn)了東北貧農(nóng)凄慘艱辛的生活，他們不僅難求溫飽，甚至連基本的情感都被生活消磨殆盡，作者的筆觸生動呈現(xiàn)了農(nóng)村女性們卑微無助的生活以及在男尊女卑世界里悲慘的遭遇。此時的悄吟聽從荒島書店店主的建議，她跟蕭軍一道把《生死場》《八月的鄉(xiāng)村》寄給了上海的魯迅先生，隔年出版時這部小說轟動文壇，小說署名“蕭紅”——在青島，悄吟退場，蕭紅誕生了。

青島時期也是蕭紅由進步青年進化為進步作家的重要時期。當時廣西路的荒島書店是蕭軍、蕭紅鐘愛的去處，由地下黨員孫樂文經(jīng)營。正是在孫樂文的建議下，《生死場》才找到了正確的去處。這一年中秋節(jié)，地下黨組織遭到了破壞，舒群夫婦被國民黨特務逮捕，蕭軍、蕭紅躲過一劫，孫樂文迅速找到蕭軍，要他們立即離開青島。當年11月，兩人離青奔赴上海，開啟了新一段文學歷程。

回望1934，悄吟的青島歲月不過半年，卻完成了從悄吟到蕭紅的轉變，成就了她的小說代表作。電影《黃金時代》的片名取自蕭紅1936年去日本后寫給蕭軍的信函：“窗上灑滿著白月的當兒，我愿意關了燈，坐下來沉默一些時候，就在這沉默中，忽然像有警鐘似的來到我的心上：‘這不就是我的黃金時代嗎？此刻。’”蕭軍則在回信里描寫他獨自回到青島后如何重游山海勝景，文字往來，不知道在蕭紅心中激起如何的回想？

1942年蕭紅在香港病逝，女作家金秉英是最后幾個見證人之一；在《曇花一現(xiàn)的友情——思憶蕭紅》里金秉英寫道：“蕭紅便約我明年兩人同去青島觀海。我們可以整天都在海邊上……坐在海邊石頭上談天。只有我們兩人；那就意味著各不帶家屬，可是她又說，帶個男朋友去，替我們提提皮箱，跑跑腿。”蕭紅對大海的描述讓金秉英印象深刻，“當時她是用詩一般的語言，滿懷激情向我描述早霞、夕陽、月夜大海的變化景色。海水有時很平靜，就像風平浪靜時明鏡般的湖面，碧藍一片，無邊無際，撒滿了細小的銀珠，粼粼蕩漾，海，無比溫柔，教人懷戀。海水有時不平靜，便咆哮起來，驚心動魄，巨浪一個追逐一個，拍擊著巖石。大海用自己的波浪把巖石上的一切污泥雜草，沖刷干凈。海，胸懷廣闊，令人神往。我曾想過，這是說海么？是不是有所寄托？”如今的觀象一路上，蕭軍、蕭紅、舒群故居仍在，而當年那些文學先鋒寄情的那片海也繼續(xù)吸引著眾多后來人。 （青島日報/觀海新聞記者 米荊玉）

責任編輯：李婧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