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晉元（1905-1941），著名抗日將領，曾于“八·一三”淞滬會戰中率“八百壯士”堅守上海四行倉庫，四天四夜，以少勝多，掩護數十萬軍撤退。最近上映的電影《八佰》改編自這一真實歷史事件，影像集中講述淞滬會戰的最后一役，未對謝晉元將軍生平作更多呈現。

“堅守四夜，孤軍四年”，1937年10月30日他們獲令撤往英租界，后被關押在周邊營地——一個被稱為“孤軍營”的地方，成為當時上海淪陷區的抗日精神象征，市民、學生紛紛捐款捐物，前往慰問。謝晉元也在此實施了多項活動以改善處境，如號召士兵打籃球，還積極推動技術培訓，為他們離開后的生計做打算。直至1941年4月22在此遇害，謝晉元的英雄事跡止于“孤軍營”。

在謝晉元次子謝繼民所著的《我的父親謝晉元將軍》一書中，附有《謝晉元日記摘鈔》，這部分內容記錄了謝晉元從1938年元旦到遇害前兩日的心路歷程，也整體反映了當時“孤軍營”內的全貌，是難得的歷史記錄。

本文摘選自這份日記，小到士兵間的爭執打斗，大到國家、國際局勢，以及自己的神經衰弱癥狀、母親從患病到逝世、《歌八佰壯士》的反復被詠唱等，均見于其中。

《我的父親謝晉元將軍》

作者:  謝繼先

出版社: 團結出版社

[1939年3月17日 星期五 晴]

5時20分起床，上午練習籃球投籃，排球足球均作練習。午睡一小時，2時，南通中學與通州中學學生百余人來參觀，并表演話劇。3時，持志附中籃球隊來作友誼賽，結果30比23勝。

四行孤軍在“孤軍營”組建的籃球隊

4時，南通與通州學生要求訓話。勉以現代青年，應本國民立場，不辱人格，以個人有限之生命，奉獻給國家，建設無限偉大的新生命。要以國家至上，民族至上主義，摒棄個人茍且偷安惡習。

抗戰20個月，依孫子兵法，知己知彼，一方面要了解自己短處去改進，一方面尤其要了解自己的長處，始能堅強自己的必勝的信念。以對方來說，敵人方面的長處，我們當不能一筆抹煞；而其短處也應該曉得。國際形努，日益有利于我國，生死存亡，在乎自我。能奮斗，能犧牲，即能生存，舍乎此則亡。所謂自力更生，自助人助之謂也。一小時詞畢。夜眠多夢。

[1939年4月15日 星期六 雨]

10時在大講堂集合訓話，說明拉戰情勢與國際現狀。歐洲現極緊張，恐第二次大戰，本年內難免。如世界大戰爆發，勢必形成民治國與極權國之大戰，結果之慘，當較第一次世界大戰十百倍也。

[1939年4月18日 星期二 陰]

昨夜不知何故又不能睡。現在精神不能受一些刺激，稍為刺激，即覺不安，極易興奮，又易萎頓，此之謂神經衰弱乎。16個月的重失眠癥，身體的反應不安可知。最近雖稍好，但仍未完全復原，故稍為興奮，又難入眠也。

連日天雨，無法運動，精神殊苦，午睡不能。最近數周來，坐在沙發上打瞌睡，極覺疲困。倒在床上，又覺不能睡，不知何故。

下午看了好久雜志，6時梨英買來《長征》，翻閱了好久，看不出頭緒來，擬空時擇要閱讀。

10時就寢。（凌晨）1時，聽陳日昇急促連叫：“報告團副”。起而視之，酒臭不堪，知為喝酒過醉，又鬧事矣。吵鬧40分鐘，由唐連長帶走。第四連內部無法弄好，積習過深。此種環境，尚不知團結，誠無心肝人矣。

[1939年5月21日 星期一 晴]

9時許就寢，夢全營暴動，擊傷對方十余人，彼等將擊傷者，住于余室，4時即醒。

[1939年6月1日 星期四 晴]

8時，閱本日各報，日人對鼓浪嶼增兵，意圖壓迫英美法三國登陸海軍。

11時，王云波同志來教“歌八百壯士"，歌詞：

中國不會亡，中國不會亡，你看那民族英雄謝團長。中國不會亡，中國不會亡，你看那八百壯士孤軍奮守東戰場。四方都是炮火，四方都是豺狼。寧愿死，不退讓；寧愿死，不投降。我們的國旗在重圍中飄蕩，飄蕩，飄蕩，飄蕩，飄蕩。

八百壯士一條心，十萬強敵不敢擋。我們的行動偉烈，我們的氣節豪壯。同胞們起來，同胞們起來，快快趕上戰場，拿八百壯士做榜樣。

中國不會亡，中國不會亡，不會亡，不會亡，不會亡。

[1939年6月15日 星期四 日晴夜雨]

現內部情形，大多數官兵，稍能上進，此為可喜之事。無論識字、教育、運動與內部秩序，均較前進步。但少數無知士兵，醉生夢死，飽餓知食，飽食后一覺睡到天亮。

“孤軍營”示意圖

士兵不良，基于連排長經驗、學術不良，全屬行伍出身，分子復雜，精神散漫；不負責任，尤為大病。遂至士兵無所適從，在四行倉庫時，余一人將所有連排班任務做完不算，士兵動作、作工事、射手、巡夜、觀測……無不日夜親身擔任。直到現在，各連事情，茍非余一人負責，即弄成一塌糊涂。

余在軍隊十余年，始終未有片刻安閑，經常一身兼數職，每逢重大任務，畢（必）輪到余身。余之父母及多年同事與走江湖相命者，均言余生成的勞碌命。俗語謂：命里注定，不能強求。余今日之觀念，亦認為如此，此時倘再放松，危機不言可知矣。

[1939年6月24日 星期六 晴]

余以往常做身生雙翼，如鳥翱翔天空，旋轉高低自如之夢。此夢做時，余必感得快慰，醒后心神安適。唯羈此20個月來，此夢即未復做，有之亦屬極其痛苦，醒后四肢乏力之噩夢。本夜得一夢，似余身生兩翼，用盡氣力欲飛，始終不得離地，心神懊惱萬分。久之，余忽自覺高飛入云，縱覽宇宙萬物，心怡神悅。翱翔久之，因歡笑而醒。

近兩個月來，余精神極為慘痛不寧，夜做此夢，余殊念念余之前途也。

謝晉元

[1939年7月1-4日 星期六、日、一、二]

連日閱報，外蒙戰事有擴大趨勢，且日方宣傳，動輟擊毀戰車數十輛、飛機百余架之多。明眼人不言已知，盡是空氣作用。吾人戲語坦克車為臭蟲，飛機為蚊子，縱然好似捉臭蟲、拍蚊子，也沒有如此便當。何況抗戰二年來，日方實力，消耗殆盡，精疲力竭。中日戰事己成水竭魚枯之狀，何能再受此第三者之戰事。

在蘇俄方面，內在問題，尚極嚴重。歐洲問題，仍無辦法，但澤恐將成為歐洲之火藥庫，但不致即有大規模之戰事發生。縱尚觀之，日蘇兩方，均無爆發戰事之條件，沖突能如何擴大成為嚴重化，實成為疑問也。

依余觀察，當在1941年間，唯戰事愈遲延，于人類之浩劫愈可怕。

[1939年8月10日 星期四 時時雨]

連日精神感極重，殊不痛快。上午召集各連長談話，規定明日“八一一”辱旗事件紀念儀式次序：

一、絕食一日，“八一一”素食一日，將款救濟難民。

二、停止娛樂、停止運動一日。

三、晨5時升半旗，6時降旗。12時1刻，全體集合默念3分鐘，并作以下問答口號。問：今天什么日子？答：八一一。問：你們忘記嗎？答：死不忘記。

問：人可以不死嗎？答：不可以。問：你們怕死嗎？答：不怕死。

“孤軍營”內的精神升旗儀式

四、 歡迎各連官兵盡量發表演說，鼓動同仇敵愾之心。

五、 口號：（一）毋忘：“八一一"的恥辱。（二）臥薪嘗膽。（三）誓雪恥辱。（四）繼承死難同志精神。（五）不成功即成仁。（六）死難同志精神不死。（七）中華民族萬歲。

[1939年9月12日 星期二 晴]

早上，據雷連長報告：上星期五，洗澡堂發現紙條，除罵團長外，一般官長都罵到。旋將紙條撕下，始悉完全胡說。余已不管理經費，此種紙條，顯為兩個月來，米貴煤貴，給養費不夠食，吃面亦無余款所發生的毛病。但無知士兵，以及故意在此種環境下搗亂者，只知要食要用，不知錢從何處來，可嘆。

一般無知士兵，均認為處此環境，大家沒辦法。犯紀律，亦不能把他如何處罰。各連官長，又不負責任，養成士兵隨便習慣。平時不督責，茍且偷安，遂致不良事件時常發現，殊堪浩嘆。

兩年來，余竭盡心血。對內對外之艱苦支持，已至力竭聲嘶。使余有記呼天不應，呼地不靈之痛。當余追憶兩年來經過時，觸動情感，不禁流淚。誠以兩年來之慘痛生活，何堪用言語形容。

連日精神刺激過甚，精神與體力，均極感疲困。迭經調查，此事乃黨杠杰、施彪、陳翰欽三名所為。十日下午，當將彼等扣押，并將施彪嚴辦。

[1939年10月6日 星期五 晴]

兩年來經濟困難，一籌莫展，許多有關重要事項，無法進行。最近，感于一般官兵精神不安，決擬實行手工業及汽車駕駛、修理之訓練，俾將來能自求生活，立足于社會。唯開辦經費須在五千元左右。不論如何艱苦，決定實行辦理。

本日，將兩年來經過情形，尤其是經濟狀況轉告全體官兵。對請餉事只要大家意見相同，余個人毫無意見。因餉系大家的，現在官兵已簽名要求依照政府命令，按階級發餉，余不過代為辦理而已。歷時一小時畢。

[1939年11月29日 星期三 陰]

上午，得知法租界南市退下來的部隊，尚余1348名，尚無棉衣。天氣如此嚴寒，如何度此時日。當即答應盡余力量，設法送其衛生衣每人一件，面巾各一條，肥皂若干箱。并言明日由法國巡捕房派員攜公函來取。

余即召集官兵說明法租界被困友軍困苦情形，希望大家多余衛生衣，盡量交出，以便湊足數目轉送。官兵均極愿意，踴躍捐輸，誠為可感。彼方情形，非常缺乏，限制極嚴，任何人不準入。與外間通信，亦受兩次檢查后始予放行。按日報紙，先檢查后，始予送人。經濟困難萬分，分文不名，但有錢亦不準放在身上。種種無理限制，實與囚徒無異，可嘆可痛。

弱國國民處處受人欺侮。不流血，不抗戰等待何時？

[1940年3月11日 星期一 晴]

紀念周改在9時舉行，余作如下訓話：

一、體弱者應開始運動。

二、環境復雜，入營來賓應特別注意。

三、球一律放團部。

四、 見面或辭去時揚手，系外國人之禮貌，參觀人臨去時，與大家揚手，大家亦可揚手答之。

五、 任何技術運動，均可學習。

部分“孤軍營”將士在吹奏口琴

六、 信教自由，但我們屬國家軍隊，從下星期起一律能制只準星期日上午9時至11時做禮拜。

登報聘請肥皂、牙膏、汽車等技師，征求機器、汽車等設備，招標夏季服裝等，先后接踵而來，應接不以，終日未停，困頓萬分。

[1940年4月9日 星期二 晴]

上午，由吳子彬轉交來吳達文轉家信一封，驚悉母親病勢沉重．夜晚小肚臍作痛，終夜啼哭，無法醫治，家中在預備后事云云。

閱后竟不禁痛哭。余行年30余，既無兄弟，而妹妹又完全出嫁，父親年高，家中如逢此大變，何以應付。依余命理，本年三九月內不幸，諸宜當心。似此情形，母病恐難望告愈。兩年多來，行動已失卻自由，際此慈母病重，尚不能待（侍）奉左右，私心之慘痛，非可言宣。念及余之前途，尚茫茫非可逆料，生死非所計，但未能與慈母見一面，誠抱恨終身。

父母一生忠厚誠樸，余數十年來凡事憑良知處事待人，問心無愧。對國家民族，一本忠誠，蒼天亦當念余，使余母能早占勿藥，俾他日尚能母子一面也。

[1940年5月18日 星期六 晴]

本日為母安葬日期，余對吾母一生養育之思，至此未盡絲毫孝道，唯望來月有待奉吾父余年之日。不然，為了國家民族，蒼天亦當為余處境見憐。則吾父吾母，亦可瞑目于九泉也。

棗陽克復，足證總反攻時期將近，當佇待佳音也。

[1940年10月1日 星期二 暴雨]

終日狂風暴雨，營房內外，積水之深，三年來第一次。所有道路，概被水淹沒。網球場全部被淹，（雨）越落越大，至晚12時始止，恐此次大雨，農民必受害也。

下午有光明襪廠男女工50余人來參觀，雨大風狂，水深及膝，尚不辭跋涉之苦，來此演話劇慰勞，此種熱誠，感人殊深。5時，十余代表來坐談20分鐘。余感其熱誠，因尚有數十人未得見余一面，冒雨踐水赴大禮堂致感謝之意。彼等候汽車，遲至7時始辭去。余囑雷、唐兩人，加意招待，無物以沖擊，將餅干一大箱，囑分贈各工友作點心，每人尚能分得七塊。

回家之建設，全憑對農工生活能否解決，組織訓練之能否完成，以定一切。

[1940年10月14日 星期一]

上海環境之復雜黑暗，非可言語，一般走投無路者，逼于生計，無可奈何。乃至出賣靈魂者，實繁有徒。平時循規蹈矩者，社會反用勢利眼光視之，無人過問。

76號之“三青團"誘騙一般青年，概用重慶兩位陳公的名義。及至中計后，始加解說。凡入團者，分青年干社與學聯兩部分，最低可得20元以上津貼，多者數百元。目前聞內圈有400余人，外圈有3000余人。究竟能夠發生何種效力，吾以為頗難預料。

殘殺手段，不論任何方面，余均表示反對，因此種行為，與余素志相違也。

[1941年1月19日 星期日 陰霾]

早上紀念周時，余因昨日跑步50分鐘，落伍30人。勉以成功失敗，完全在于忍耐，和英雄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意義，要大家振作。

謝晉元題字：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

[1941年2月10日 星期一 陰]

氣候不正，時北、時東、時南，風勢變；世界局勢，恐亦將如風勢突變也！

人之自私自利心，不知滿足，此為世界擾亂之害。本營為休恤一部分服務人員，允許將平價米面，供給彼等。本營因早在去年定，得以47 元，彼等即設法多買囤積。面粉目前市價25元一袋，本營為21元5角。而尚存數十包為19元7角5分者，彼等又要低價者，可知人無厭足，好了還想好。天下斷無將便立物售于人，自己轉食貴物之理。

[1941年4月6日 星期日 晴]

上午參觀人約二百，8時半舉行紀念周，規定從本周起，作工業、教育、運動、經濟、衛生報告。本日指定陶組報告肥皂組經過，陳紐長報告織襪組經過。均以開始簡單，出品又劣，現在陷續擴充，機件增加，成品也增加數十倍，而且精良。一般工作人員，也較認真有興趣。足知凡事必按步驟辦理，按序進行，無論個人事業，國家建設，均離不了此種原則。希望大家緊記此種原則，日求進步，失效再來。然后事業成功，才有基礎。10時畢。

下午，（入營）人數又達千人，過多誠麻煩也。

據王翻譯報告：有一滬西特警偕其妻入營找其小孩。特警系工局所派往，欲入營將帽子寄在外面，尚以入營不好意思云。足知中國民眾，民族思想之豐富，處處表現可為吾人安慰之事。人心不死，敵人奈我何也。

晚睡除早外，一切如常。

[1941年4月17日 星期四 晴]

下午練習籃球。晚飯后有肇光中學初一學生30余人，均年在15歲以下，堅持要求訓話。逼于無奈，在金魚池旁，勉于愛國不一定拿槍打仗，凡屬中國國民，要自己振作，平時養成良好習慣，走路昂頭挺胸，不隨地吐痰，服裝應整潔，儀容要整肅，十分鐘始畢。渠等唱一歌，即《歌八百壯士》也。

[1941年4月21日及22日 星期一、星期二]

兩日中寫上星日紀念周演說稿，運動亦鮮有參加。晨3時左右，忽聞蛙鳴，恐又會落雨。7時許即滿天黑云，唯轉北風，氣候變冷，旋即狂風、飛沙走石，灰塵蔽空，眼不能視。

浙東戰事爆發，紹興、諸暨、鎮江（鎮海）、溫州、寧波等相繼登陸，足知本月10日起，敵空軍數十架，終日盤旋上空，清晨偵查機即起飛，此為侵浙沿海之征象，現敵機即有銷聲匿跡之勢。據昨夜新聞，下午已占最后口岸福州，未受抵抗云。

連夜睡眠多夢。

（1941年4月22日，謝晉元在“孤軍營”遇害身亡，終年37歲。）

責任編輯：單蓓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