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上半年,在安徽阜陽家里,女兒王睿在房間內上著廈門大學在線專業課,父親王健作為師范高校教師直播著自己的思政公共課和生命教育有關課程。
然而一到周末,王健也和女兒一樣,作為學生,上著廈門大學的網課。原來他還有個身份——廈門大學教育研究院教育博士專業學位2018級研究生。
父女倆同時在廈大讀書,而因為晚女兒一年入學,王健還被王睿開玩笑地稱為“學弟”。他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重新拾起學生身份,他認為自己有一顆年輕的心,不會變老。

恭喜爸爸成了我“學弟”
2017年9月,來自安徽阜陽的王睿拿著錄取通知書,在翔安校區公共衛生學院的報到點完成了注冊手續,正式開啟了自己的廈大生涯。和一同前來的父母作別后,軍訓、英語分級考試、選課、上課……她像所有同學一樣,按部就班地增進與廈大的情感,不斷融入廈大新生活。
直到那年冬天,這樣的平靜被一條微信消息打破了。家庭的微信群中,媽媽神秘地@出了王睿,說道:“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是我爸要考博士了嗎?”猜到第二次時,王睿給出了這樣的答案。
“你還真是了解你爸呀。”媽媽說。
然而,當時的王睿可能沒有想到,父親的目標院校就是自己在讀的廈門大學,而僅僅半年后,父親成為了自己名副其實的同學。塵埃落定那天,她在QQ留下簽名“恭喜爸爸成了我的學弟,未來日子一起努力吧!”

王健是廈門大學教育研究院教育博士專業學位(Ed.D.)2018級博士生。廈門大學是全國首批舉辦教育博士專業學位教育的試點單位,報考該專業的申請人需要具有碩士學位且有5年以上高等學校管理全職工作經歷。
每學期,博士生們都要和學院協調出一個月左右的時間,進行專業課的集中學習,這是一個辛苦和嚴格的過程。
在這一個月當中,白天滿課,晚上不時還有講座,連軸轉的生活是他們的常態。老師們對待課程也非常嚴肅:比如鄔大光教授就要求,他的課需要每個人都出席,缺勤一次就要重修。
一邊是自己無暇抽身的課程強度,另一邊是醫學生滿滿的課表,雖然同在一個城市,父女倆卻鮮少見面。
眼看著父親一邊兼顧工作,一邊埋頭學習,王睿會從心底里覺得“特別心疼”。但久而久之,看到父親每次到廈大來都樂在其中,“我也就不多說什么,好好陪著他就好了。”每次父女倆在課余相遇,從學業、人際關系、情感到未來成長的規劃,總有談不完的話題。

女兒報到觸動了我的夢想
王睿來廈大報到時,父母都來送她。踏入校園的那一刻,年近半百的王健突然有了一個小小的想法。
這是個對于一名1997年畢業參加工作,2006年取得碩士學位,工作穩定,家庭幸福的人來說,可能早已放下的想法:“我要不要讀博?”
但是在那一刻,這個問題變成了:“欸,廈門大學招不招我這樣的人?”

王健(左三)在日常工作中
1993年,王健通過高考,成為了阜陽師范學院(現阜陽師范大學)化學專業的一名本科生。畢業后,他留校做輔導員并兼做無機化學課程教師。
在輔導員的崗位上,王健逐漸認識到管理學生日常的工作和上化學課之間有一定的矛盾,自己需要一個與崗位對接的專業知識提升過程。于是,他在職攻讀了安徽師范大學思想政治教育專業的法學碩士。
從一名化學教師到一名思想政治課教師,從化學系到教務處再到實驗實訓管理中心,王健也實現了由輔導員向副教授專業技術崗位的轉變。
在個體生命深度感悟與長期教學科研生涯中,“生命教育”這一主題逐漸走進了王健的視野。
生命教育本身就是探討生命的意義,喚醒我們每一個人對生命本體的關注,讓每個人找到生命的價值和意義,即全人教育,一個“大寫的‘人’”。

國家級的科研項目,一系列的學術論文,面向全球共享的智慧樹在線課程,還有主編出版的大學生生命教育省級規劃教材……這些都是他在這個領域多年耕耘的結果。
在送完女兒報到回家后,王健上網檢索了相關信息,發現廈門大學教育研究院真的有適合自己攻讀的專業。
和愛人、女兒商量后,王健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我要嘗試一下,既然孩子考進來了,不管結果如何,我努力了,就不會有遺憾。”
教育博士專業學位采取申請審核制的招生辦法。2017年底,王健開始準備申請材料,他將自己的前期成果裝訂成一本厚厚的小冊子,寄送到廈門大學教育研究院。申請的截止時間為2018年1月6日,這時,王睿大學第一學期的考試周還沒有開始。
后來,網上公示,王健通過了審核。接下來,就是準備4月份即將到來的筆試和面試。“那一段時間很緊張,真的很緊張。”

2018年4月4日,在廈門大學97周年校慶的前兩天,王健和同一批的21個人一起來到廈門大學進行考試。他是考場第一個接受面試的考生。擔任面試考核組主考的鄔大光教授針對王健研究的生命教育提出了一些專業問題,王健則根據自己的理解進行了回答。
從考場走出來,一位老師和王健說:“你還是挺淡定的,一般人在鄔老師面前,是不可能這樣的。”
等待半個月之后,王健收到了反饋信息——他入圍了。
“當我聽到這個結果的時候,就那一刻,我感覺自己還行!感恩廈大,感謝導師們的認可。”
后來王健得知,他那一年,整個教育博士專業學位的報錄比是10:1。
廈大帶給他很大的震撼
雖然拿到廈門大學的學生卡只有不到兩年的時間,王健對廈大的熟悉程度比之許多廈大人都不遑多讓。校園中的一棟棟建筑,一處處文物,一段段故事,一個個人物……從歷史到現在,從廈大的四種精神到廈大的最新成就,他都能如數家珍一般娓娓道來。
長汀,是廈門大學歷史上一段不可磨滅的記憶。“我一開始不知道長汀,我們就找。”王健專門買來《薩本棟傳》。閱讀過后,他心想:長汀到底是一個什么地方,為什么要到長汀辦學,(我)要研究透。
他對女兒說:“我們到長汀去看看吧。”
2019年小學期時,他們買了去長汀的高鐵票。為了準時搭乘早上的列車,父女二人在廈門北站住了一個晚上。
夏日的福建,潮濕、悶熱是天氣的主旋律,繁茂的榕樹上有著經久不息的蟬鳴。

到了長汀,王健和王睿看到了廈大長汀的校址。可能是覺得有一個目標在指引一樣,父女倆覺得還不夠,便在長汀校址外繼續探索著。直到他們走到了長汀縣東城墻巷77號,墻上的文物保護單位標牌映入眼簾——抗戰期間,故校長薩本棟居住于此。
“舍身護校,真的很不容易,”長汀之行,讓王健對廈大有了更深的認識。大學的精神,有了故事性的表達,打動人心,觸動靈魂,也更為深刻,傳承久遠。
每次來廈大,王健心中的小馬達似乎就從來沒有停過。一年半的時間里,他走遍了校園的角角落落,也感受到了廈大厚重的文化底蘊。

囊螢樓一樓的教室
囊螢樓是他最喜歡去的地方,如果沒課,他可以在一樓的教室里泡一天。他甚至還專門淘來了一本民國版的《南僑回憶錄》作為收藏,以從校主陳嘉庚的視角,感受廈大的人文情懷。
有一次,王健利用單位相對空閑的時間請了12天的假,專程跑到廈大學習。他到別的班級聽課,旁聽博士論文答辯……學院并沒有安排這些內容,全都是他給自己的“加餐”。
“廈大帶給我很大的震撼,讓我重新認識大學的精神、大學的本質。”王健說。
共同成長的家庭教育
正如王健于2013年發表于《中國德育》的一篇小論文標題《學會與孩子一起成長》一樣,王健與王睿之間溝通與交流的核心便是——共同成長。

信任與溝通是二人相處的法寶。考慮到女兒高三學業壓力的緊張,一直對駕駛心存芥蒂的王健,提前兩年學了開車,為的就是每日家校往返兩次途中與女兒相伴。他對駕校老師說:“你要保證我拿到證那天能開車,而不僅僅是拿證了事。”
車水馬龍的街道,單調重復的路途,但車內的空間,往往給了父女倆以溫情,以力量。有時是對成績的分析,有時是校園趣事的分享,更多時候,于無聲處,也自有一份安定。
有意思的是,初入高中,王健觀察到王睿對新生活的壓力與不適,主動與她分享了一份表格,表格的每一欄對應了一個項目,諸如學習、自由閱讀、與家人陪伴。女兒與他各自為這些項目的快樂程度和投入時間進行評級。
填寫完畢,父女二人開始分析:學習在生活中占據的時間非常多,這說明它很重要;但與此同時,也有其他很重要的事,它們同樣能為我們帶來快樂和獲得感。

因此,既要克服困難,也要從中釋然。“學習很重要,但不是生命的全部”這已成為二人一致贊同的觀點。
從幼時到大學,王睿跟著父母踏足了中國大地的許多角落。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一家三口跑出去一個多月。先在天津學了20多天古琴,又背著琴跑到長春,又去海南,轉了一大圈。
甚至到高考前的那個暑假,他們還抽空去洛陽玩了5天。出發前,王睿要帶幾本書,爸爸說:“你愿意帶你帶。”
“結果一本也沒看,”王睿說,“但我覺得對學習也沒有什么影響。”
而這段共同成長的歷程,還要追溯到更早以前。
小學時,王睿曾經擁有一塊小黑板,她經常在上面做留言與涂鴉。有一次,媽媽答應了她要買一塊橡皮,忙于工作的她一不小心忘了這回事。等這塊橡皮到望眼欲穿的王睿在小黑板上這樣寫道:媽媽,你知道曾子殺豬的故事嗎?
妻子還未觀察到,下班回家的王健看到黑板卻吃了一驚,他想:這“曾子殺豬”是什么典故?通過查閱資料,又了解了原委,王健方才懂得女兒稚嫩話語背后的深意。
“這是孩子對大人的教育”。從那以后,王健與妻子對女兒的承諾都會盡力落實。王睿亦說:“我們家三個人之間一直是互相影響,互相學習。”

比較意外的是,有一個化學專業出身的父親,王睿的化學課是自己各門功課中最薄弱的環節。當老師的王健一直問她,要不要補一補,可倔強的王睿就是不愿意。王健說:“好,我相信你能處理好。”
高考倒計時半年,百天,兩個月,一個月……每隔一段時間,王健都會問一問相同的問題,可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復。
直到高考倒計時26天,王睿和王健講:“要不,找老師給我看看吧。”
王健曾對王睿說,他始終相信女兒能夠處理好自己的事情。“充分尊重你的選擇,聽聽你的想法,給你話語權和自由表達的機會。”他認為,在家庭氛圍中,給孩子以自由,是非常重要的。
王健跟著女兒的腳步到廈大之后,妻子在家拾起了女兒塵封多年的古琴。幾年過去,王睿說:“媽媽的琴技早已在我之上。”她還結交了不少琴友切磋技藝,甚至加入了當地的古琴協會。
心與心之間深層而有效的溝通,促成了真誠平和的家庭關系。
我走得很慢,但我從不倒退
厄爾曼說過:“年輕不在于年齡,年輕在于心境。”王健要讀博,也因為他不想變老。“如何保持一個心態,避免中年的油膩,始終保持學習者的心態,這是很重要的。”他說。
來廈大之前,40多歲的王健時常覺得自己有點老了。但是在廈大,他的思想有了轉變。

教育研究院開學儀式上,王健作為新生代表發言
2018年9月10日教師節,王健來到廈大入學報到,第一天就感受到學生的角色帶給自己的變化。和其他本科新生、研究生新生一起報到,他強烈感受到學生時代的新鮮感。
入學不久,王健就上了文科資深教授潘懋元先生的課,這位76歲還能一口氣做20多下俯臥撐,82歲登上海拔5020米高山的百歲老人,在課間休息時,還要沖速溶咖啡喝。這樣的精神狀態給了王健很深的感受,“學術可以讓我們保持年輕,先生就是我們學習的楷模。”
王健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小馬達,我們時不時要給他旋一旋,加把勁,讓你的小馬達動起來,找到我們持續發展的動力。當你的馬達發動的時候你就是年輕的。”

王健請王睿的外公,畢業于武漢大學化學系的范少華教授題寫了一幅書法作品。這幅字語出漢朝劉向《說苑·建本》中師曠勸學的典故,“少而好學,如日出之陽;壯而好學,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學,如炳燭之明。”意在勸導人的一生都要勤奮好學。
他現在從不會講自己老了,“因為我有一顆年輕的心,我不會老。”
盡管報考時一次通過看似輕松,但王健認為,讀博生活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挑戰。他喜歡用芙蓉隧道的一句涂鴉“今天你努力了嗎?”來時刻勉勵自己,珍惜美好時光。
身為高校“雙肩挑”教師的他,本身就有著教學、科研和管理上的任務,有時晚上還要加班;而廈大的學習任務又非常緊湊和嚴格,每天的課程安排都很滿,一些課程信息量非常大,消化這些信息的過程也是考驗和挑戰;還有導師王洪才教授精心設計的周末學術沙龍活動,“對鍛煉學術思維、拓展學術視野都非常有益,一次都不想錯過。”

可是這些困難在他看來,也是勇于挑戰自我的表現。入學典禮第一堂課,教育研究院院長別敦榮教授講:“廈門大學教育研究院處于廈門大學的高地,每個人都要經過一番跋涉才能上來,每個人都要爬坡,都要出汗。你們要感到幸運——當你們覺得自己在出汗、有點累的時候,說明你在走上坡路。當你感覺很放松的時候,你不出汗,你在走下坡路,你在享受安逸。”
王健覺得自己很充實,“當我們在這種生活中感到充實的時候,就是在潛移默化地成長。”
人到中年,重新拾起學生的身份,王健并沒有受到任何來自家庭的阻力,愛人和女兒都非常支持自己的決定。
“我走得很慢,但我從不倒退。不要和別人比,每個人都有自己成長的速度與區間,踏實走好人生的每一步最關鍵。”他說。
在結束我們之間的訪談之際時,王健告訴我們,當下最大的期待,就是通過自己的努力與女兒一起畢業,共同見證那激動人心的高光時刻!

每個人都有自己成長的速度和區間
追逐夢想的腳步
也從來不因年紀而設限
讓我們一起期待
這對父女共同畢業的時刻吧。
(來源/廈門大學 文/姚嵐清 李吉翼 郭宸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部分圖片來自網絡)
責任編輯:楊海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