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月20日,鄭州市民涉水騎行。新華社記者 朱祥/攝
自7月17日至今,罕見的強降雨過程在河南已經持續6天之久。
21日8時至22日6時,河南強降雨主要集中在中北部,安陽、鶴壁、新鄉等地共7個國家級氣象觀測站,日雨量突破有氣象記錄以來歷史極值。
22日夜間開始,河南各地強降雨將減弱。目前部分地區的降雨已經結束,電力和供水開始陸續恢復。
在關注救災的同時,城市防汛的氣象預報、應急管理、市政排水設施,成為輿論聚焦的重點。這其中,鄭州作為河南省海綿城市建設試點城市,“海綿吸了多少水”,發揮了多少作用,網民十分關注。
據鄭州市人民政府發布的《鄭州市海綿城市專項規劃(2017-2030年)》,鄭州市海綿城市建設的規劃區范圍包括主城區、航空港、西部新城區及東部新城區的部分區域,規劃面積總計1945平方公里,計劃投資規模超過500億元。
當然,鄭州建設海綿城市才三四年,離建成還有很長距離。但即使完成了,海綿城市就會是應對城市內澇的“金鐘罩”“鐵布衫”嗎?東老師今天就來探討一下。
“一種藥不能醫百病”
作為近年來治理城市內澇問題的熱門方案,建設海綿城市,就是基于源頭減排理念,旨在通過建筑、道路、綠地、水系對雨水的吸納作用來控制雨水徑流,讓城市面對內澇積水時能夠如海綿一般具備彈性,需要時又能釋放出蓄存的水來使用。通俗地說,來了雨水,海綿城市吸得進去,也能排得出來。
“但鄭州特大暴雨是全球變化背景下,超標準特大暴雨的自然災害,不是海綿城市建設可以完全防御的。”中科院院士、武漢大學水安全研究院院長夏軍在接受《中國科學報》采訪時說。
“小雨不積水,大雨不內澇”——提到海綿城市,人們常作如此期許。可在不少業內專家看來,這種以科普性的通俗表達來形容海綿城市效果,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卻容易造成理解上的誤區。
“30個國家級海綿城市試點城市,地域有南北之分、體量有大小之別,各地的氣候、環境有很大不同,再加上每座城市的試點區又涵蓋諸多試點項目,項目大小、操作難易程度各異,治理重點也有區別,很難用一條尺子來衡量。因此,跳出具體試點項目來談海綿城市成效,本身便像個偽命題。”北京建筑大學城市雨水系統與水環境教育部重點實驗室教授車伍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在專家看來,海綿城市的建設與維護,需要巨量資金支撐,卻因其自帶公益屬性、難以獲得明顯的市場回報而無法吸引過多社會資本投入,設計方案需平衡城市的人力、物力、財力、土地等多個要素。
鄭州大學水利科學與工程學院教授左其亭接受《中國科學報》采訪時表示,海綿城市建設受各方面條件限制,防洪標準其實很難設置到“千年一遇”這一級別:“就像一小塊海綿,你倒一碗水它可以吸進去,但如果你一次倒一桶水,它就吸收不了。海綿城市的作用不能夸大,通常海綿城市的設計有一定的蓄水標準。比如,幾年一遇這種等級是可以應對的,超過這個標準,它就沒辦法了。”

7月20日,交通警察在鄭州市花園路冒雨修復交通設施。新華社記者 朱祥/攝
左其亭表示,海綿城市一般是“小洪水起大作用,大洪水起小作用”。
對這一問題,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戴慎志對《瞭望東方周刊》則是用“一種藥不能醫百病”來形容海綿城市的實際效用。
“海綿城市能夠緩解一部分內澇問題,這在很多試點項目中已有所體現,但人們對海綿城市的期待太高了,不能指望讓它來解決所有問題。”戴慎志說。
海綿城市的核心仍是城市雨洪管理,車伍將現代雨洪管理總結為源頭控制、雨水管渠、超標雨水徑流排放、水利防洪、合流制溢污染控制五套系統,并從城市規劃、土地利用、園林景觀等多專業、多方面進行協調配合,“在實踐中,會依據不同項目從五套系統中采用合適的部分進行組合,來開展科學的規劃設計。”
但治理內澇并非是海綿城市建設的唯一目的,一些試點項目實則更多起到城市生態涵養的作用。
在住房和城鄉建設部海綿城市建設技術指導專家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俞孔堅看來,海綿城市以“自然積存、自然滲透、自然凈化”為特征,是一種建立在生態基礎設施之上的生態型城市建設模式。
此次河南的罕見強降雨,顯然已超出鄭州目前海綿城市建設所達到的承受能力。
深圳市水務規劃設計院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龍崗河流域治理設計負責人吳鈺川在接受《21世紀經濟報道》采訪時表示:“在這種大大超標準的暴雨強度下,需要依靠的不光是源頭海綿措施的削峰作用,更加考驗防洪排澇系統的韌性了。”
應對城市內澇,視線不能只放在城市內部
從更宏觀的背景來看,由于洪澇致災因素復雜,洪澇災害又屬于牽一發而動全身的系統性難題,在談及城市內澇問題時,不能只將視線放在城市內部。
“除了受暴雨影響,平原區排澇系統過于集中排水,也會讓河網水位快速升高、形成洪水,這便是因澇成洪;如果河流水位升高后對排水系統產生頂托甚至是倒灌,就是因洪致澇。洪和澇是分不開的。”程曉陶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在城鎮化快速推進的過程中,原本地勢相對低洼易澇的地帶,逐步被納入城市擴張的版圖,原有河湖水系格局亦被打破,過去地處城市外圍的行洪河道,成為城區排水內河,加重了城市防洪負擔,而大量可滯蓄雨洪的低洼地帶被開發成小區,也增加了澇災的危害。
同時,下墊面條件的急劇改變、“先地上、后地下”“肆意擠占河湖濕地”的城建模式,讓城市更容易積水內澇,一定程度上增加了排水防澇的壓力。隨著住宅、商業建筑、公共設施逐漸代替了天然植被和農業耕地,下墊面的滯水性、滲透性、降雨徑流關系也發生明顯變化。

7月22日,來自救援人員在鄭州市京廣南路隧道進行排澇作業。
“過去城市堵了河道、填了湖面,時間長了,周邊建起越來越多的道路、建筑,一下雨,雨水就會快速流到地勢低的地方,積起內澇。”戴慎志說。
“城市河湖其實是流域的節點,當上游來水超過河湖自身調節和輸水能力,或是河湖遭到填埋、侵占和破壞,洪澇災害就有可能發生。因此,從海綿城市建設和水治理層面,都不應就湖來談湖、就河來談河,而是要先關注整個流域上下游的情況,做出系統的統籌和科學的安排。”車伍說。
基礎設施大體可分為灰、綠兩類,灰色基礎設施以市政工程為主導,綠色基礎設施則是指由河流、公園等開敞空間和自然區域組成的相互聯系空間網絡。
在車伍看來,目前海綿城市設施建設在向生態化的發展方向傾斜,但是這不代表灰色基礎設施就完全沒有用武之地。在城市高密度開發的當下,僅靠綠地功能是不能解決所有雨水問題的,灰色基礎設施依然在防洪排澇方面起到重要作用。
程曉陶表示,2020年汛期中大型設施在緩解內澇上起到了很大作用。“比如,武漢2016年后將外排泵站的能力翻了一番,對改善城市內澇起到了關鍵作用,應對汛期時,南湖片區的水匯入巡司河,通過新建的江南泵站排入了長江。”(《瞭望東方周刊》記者劉佳璇、特約撰稿李璇)
責任編輯:郝媛媛